年輕的時候，我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，對自己相信的事情有一套觀點，也不太容易被說服。只要事情不能按照自己已知、熟悉的方法進行，我就會沒有安全感，很容易產生恐懼。怕失敗、怕犯錯、怕承擔錯誤決定的代價，也怕別人的眼光，怕最後證明自己才是錯的那個人，被批評、被否定，甚至被笑話。
現在回頭看，我才知道，那時候有些看起來很強勢的堅持，背後其實不是自信，而是不夠自信。
因為不夠相信自己承擔結果的能力，所以很怕被挑戰；因為害怕自己的價值被否定，所以當我感受到不被尊重，或者對方沒有認真聽我說話時，我就會急著把自己的觀點說個明明白白。我以前對「為自己站出立場」這件事的理解很直接：我有話要說，我就一定要說；我要說，就必須完整地把它說完；你可以不同意，但是你必須先讓我把話講完。
於是，高漲的情緒有時候也就這樣跟著出來了。
當一個人的聲音變大、態度變硬、情緒變強，身邊的人自然會感受到壓力。那時候的我不一定知道，自己其實正在用情緒控制局面。我只是覺得，我在保護自己，我在捍衛自己的立場，我不能讓自己被忽略、被否定或被誤解。
可是人生走得夠久，總會為自己的性格付過一些學費。
我也曾經因為這樣的自己吃過虧，失去過一些珍貴的人事物。有些當年非說不可的話，後來想想，其實沒有那麼重要；有些當時覺得一定要爭出結果的事情，幾年以後回頭看，甚至已經想不起來究竟在爭什麼。真正留下來的，反而是那些爭執之後改變的關係，以及一些再也回不到原來位置的人。
年紀漸長，我才慢慢學會一件以前不太懂的事情：不壓抑、不貶抑，也不忽略自己的感受，當然還是要表達。只是，表達從來不只有一種方法、一條路徑，或者一種姿態。
有些事情，我現在仍然會直接說，而且說得很清楚；有些事情，我會讓子彈先飛一下，等自己看得更完整，再決定怎麼回應；有些事情，我知道說了也沒有用，就不再硬碰硬，而是換一種方法讓對方明白。
有時候刻意的沉默是一種表達；有時候以退為進是一種表達；有時候以柔克剛是一種表達；必要的時候氣場全開，清楚讓對方知道我的界線在哪裡，也是一種表達。
我還是那個有立場的人，只是不再執著於一定要用「我以為對的方法」，把我的觀點塞進另一個人的腦袋裡。
因為真正重要的，已經不是「我有沒有把話全部說完」，而是「對方有沒有接收到我真正想表達的」。
這兩件事，差得很遠。
有時候一句平靜的話，比十句憤怒的辯解更有力量；有些人當下根本沒有能力聽懂你，說再多也只是讓彼此更加防衛。那麼我寧願停下來，等一個更適合的時間，或者乾脆用我的選擇與行動回答。
這不是壓抑，也不是世故，我只是終於知道，不是每一個感受都必須立刻處理，不是每一個誤解都需要馬上澄清，也不是每一個不尊重我的人，都值得我花力氣贏取。
我很喜歡自己這些年的變化。
年輕時候的我，很像海。
時而陽光普照，海面金色斑斕；時而狂風暴雨、驚濤駭浪；有時候又風平浪靜，微風徐徐。海很美，也有巨大的力量，只是風一來、雨一來，整片海都跟著翻騰。
現在的我，卻愈來愈像深山裡的一座湖。
隨著四季，湖水還是會有不同的顏色，天空晴朗的時，它倒映著藍天白雲；天色陰霾的時，它也會變得深邃；氣溫、光線、濕度，都會讓它呈現不同的樣子。
只是大部分的時間裡，不變的是那份安靜。
我現在當然還是會生氣，還是會受傷，遇到不被尊重的事也還是會不舒服。我並沒有修煉成一個沒有情緒的人，也不想成為那樣的人。只是我愈來愈知道，情緒來了，我容許它坐在我身旁陪我一會兒，但不代表我要立刻跟著它走。
因為我知道，就算明天天塌下來，我還是能吃、能睡、能笑。
天真的塌下來了，就想辦法處理。
當一個人開始相信自己有能力承擔事情的結果，很多恐懼自然就小了。奇妙的是，當恐懼變少，解決問題的能力和速度反而變得更好、更快。以前遇到事情，很多力氣花在沈溺或對抗情緒裡；現在遇到事情，我比較快進入的是：好，謝謝它來提醒我的心受傷了，那現在我該怎麼辦？
所以這些年，我愈來愈覺察，平靜是一種相當高的財富能量。
它不是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，也不是已經得道看破紅塵，更不是忍受凡事都算了。恰恰相反，是因為知道自己有能力面對發生的事情，所以不需要在事情還沒有發生以前，就先被恐懼拖走；也不需要每一次被挑戰，都急著證明自己的價值。
我還是會為自己站出立場。
只是現在的我知道，站出來，不一定要站到別人的對立面；有力量，也不一定要讓所有人感受到我的力量。
有些話要說，有些話可以晚一點說，有些話不必再說。
坦承面對自己的感受，不再壓抑，也不需要用憤怒才能證明它的存在。
我想，這大概就是歲月這些年慢慢教會我的事情。
年輕的時候，我以為真正的強大，是沒有人可以讓我退讓。
現在才知道，真正的強大，是我可以進，也可以退；可以溫柔，也可以堅定；可以把話說清楚，也可以安靜地轉身。
《青春之海，歲月之湖》
2026/8/10 筆於桃園青埔
法度女王Fado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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