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遇見更好的自己》

去年去澳洲的時候,旅程才剛開始,我就在機場燙傷了三根手指。那時候我一邊覺得痛,一邊又覺得好笑,心裡忍不住想,上帝是不是很清楚我這個人太會安排、太會忙、太會把每一段旅程都變成任務,所以祂總要用某種很特別的方式,提醒我慢一點。

今年到了奧地利,祂更直接。

旅程第三天,手機落水,徹底死機了。【文長慎入】

對一個重度依賴手機的人來說,那一刻不是小事。手機裡有地圖、有翻譯、有相機、有工作、有社群、有客戶、有家人、有公司、有我幾乎整個世界的入口。

自由時間時沒有 Google Maps,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;沒帶手錶沒有網路,我不能確認行程和集合時間;沒有翻譯,我必需很認真聽很認真的看;沒有相機,我不能留下我看到的畫面;沒有 Line、FB、IG,我突然和原本熟悉的世界斷了線。

一開始我當然慌。腦子裡立刻跑出一連串很實際的問題:手機修得好嗎?資料還在嗎?App 之後能不能重新登入?密碼有沒已更新忘了紀錄的?會不會有客戶臨時有重要的事找不到我?公司會不會有急事?家人會不會擔心?

我平常以為自己已經很自由,直到手機壞掉的那一刻,才發現原來我有多依賴那一個小小的螢幕,彷彿只要它黑掉,我和世界之間的橋也跟著斷了。

可是很奇怪,大約半個小時後,我的心開始慢慢安靜下來。半天之後,我幾乎是投降了。我接受自己不能拍下奧地利黃昏落在建築上的光,接受看見很美的背景卻不能自拍,接受那些讓我感動的瞬間只能留在眼睛裡,不能錄成影片,也不能立刻分享給任何人。

晚上回到飯店,我也不能滑手機、不能看訊息、不能回覆社群,不能發限動、甚至不能打電話給大多數親友,因為可笑的是,這個年代我們記得住無數密碼,卻早已忘了許多親人的電話號碼。

我只能借同行同事的 Line,向公司、學員和妹妹報一聲平安。然後,我開始了整整八天沒有手機的旅程。

那八天,我迷路過兩次,也曾經和旅行團走散,一個人坐在公園裡等大家回來。有一天深夜,我甚至找不到自己住的飯店入口。這些事情如果發生在平常,我大概會焦慮、懊惱,甚至責怪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。可是那一次,我竟然沒有想像中的害怕。我知道,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都可以把自己照顧好。

同行有旅伴、有導遊、有公司的夥伴,我們一起吃飯、一起旅行、一起分享歡笑,我依然可以很自在地融入大家。可是更多時候,我好像一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
以前沒有手機的時代,因為視力不好,我旅行時會帶望遠鏡。後來有了智慧型手機,我習慣用手機的放大功能看遠方的事物。看不清楚教堂的窗花,我就拍下來再放大;看不清楚宮殿牆上的雕刻,我就先拍下來,晚上回飯店再慢慢看;看到很美的山、很遠的塔、很細緻的壁畫,我也總有辦法透過鏡頭把它拉近,彷彿科技替我補回了一部分失去的視線。

可是這一次,我什麼都做不了。

我只能看著眼前幾百公尺內還勉強能辨識的世界。用模糊的視力望向遠方,再用想像去補足那些我看不清楚的細節。教堂高處的窗花,宮殿裡的雕刻,花園深處的花,遠方屋頂的線條,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抬頭一看就能收入眼底的風景,對我而言,卻像是一幅隔著霧的畫。它不完全屬於我的眼睛,卻開始屬於我的想像。

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,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個與世界隔著一層霧的自己。

那個看不清楚黑板、看不清楚遠方、看不清楚別人表情細節的小女孩,其實一直都在。只是長大以後,我有了手機,有了工具,有了方法,有了工作能力,有了很多看似可以彌補缺口的東西,所以我以為自己已經不再受限於看不清楚這件事。可是當手機壞掉,所有輔助我的工具都被拿走時,我才發現,那個小女孩並沒有消失。她只是安靜地站在我身後,等我有一天回頭看見她。

奇妙的是,這一次我沒有心疼自己,也沒有抱怨命運。

我只是接受。

接受這就是我的世界,接受我所能看見的有限,接受自己必須更小心地走路,接受在人群密集的教堂裡,只要一眨眼就可能被推散,接受如果跟丟了,我也要想辦法安靜地等待或尋找。幾萬人在千年古城裡穿梭,大家都忙著看自己想看的東西,有人拍照,有人購物,有人找景點,有人追行程,而我忽然變成一個好像什麼事都不能做的人。

可是,也正因為什麼都不能做,我開始真正看見了。

我看不清楚遠方建築的雕刻,卻好像看見幾百年前的匠人,日復一日站在高高的鷹架上,用一雙沾滿白灰的手,一刀一刀把石頭刻成聖徒與天使的臉。我看不清楚古城牆上的每一處紋理,卻彷彿聽見石板路上曾經響起的馬蹄聲,某個即將遠嫁的女子在黃昏裡回頭,看著越來越遠的故鄉。我看不清楚咖啡館裡每一個人的表情,卻能想像那些陽傘下曾經發生過的相遇、等待、爭執、告白與分離。

每一扇窗、每一道拱門、每一盞黃燈、每一條幽暗的小巷,都像藏著某一段未被寫下的故事。我的眼睛看不清楚,但我的腦海裡像有一部電影正在上映。那些我不能拍下來的畫面,反而以另一種方式進入了我心裡。它們不再是照片,也不再是影片,而是變成了感覺、氣味、聲音、想像與某種很深很深的安靜。

我忽然想起一句話:「人應該把時間浪費在美好的事情上。」

以前我看到這句話,會覺得很美,但其實沒有真正懂。因為我太習慣把生命過成大大小小的目標,連旅行都像任務。要去哪裡,要拍什麼,要留下什麼,要分享什麼,要記憶起來我來過、我看過、我感受過。可是當手機壞了,所有可以記錄的工具都消失,我才突然明白,原來有些美好不是拿來保存的,不是拿來發佈的,不是拿來被觀看的。

有些美好,只是讓人活在其中。

那八天,我沒有辦法時時掌握外界,也沒有辦法即時回應任何人。我不知道社群發生了什麼,不知道訊息累積了多少,不知道誰正在找我,也不知道世界是否有什麼我非知道不可的事情。我的理性腦仍然會偶爾跳出來提醒我:完蛋了,妳的手機怎麼辦?帳號怎麼辦?工作怎麼辦?

可是我的感性腦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放空感。就像大家都四散在逛精品大街,我卻在滿是人聲與鴿子咕咕聲吵雜的廣場前,坐在公園長椅上,靜靜地讀完一本商業周刊。那是一種很奢侈的空白。

以前的我,大概不會允許自己這樣浪費一個下午。總覺得旅行就要把握時間,多看一個景點、多拍一張照片、多走一條街、多留下幾段影片,好像少做了一件事,就辜負了這趟旅程。

當我沒了手機就什麼事都不用做,什麼事也沒得做。我只能走路、吃飯、看天、看河、看人群、看那些模糊卻美麗的建築輪廓。我好像變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,站在很大很大的世界裡。

I am nobody, just nobody.

可是那一刻,我竟然覺得很自由。

原來不被需要,也是一種自由。

原來不被找到,也是一種安靜。

原來不需要一直有用,生命也不會因此失去價值。

這對我來說,是很大的震動。因為我這一生太習慣努力,太習慣負責,太習慣把自己變成別人可以依靠的人。我總是覺得人生要有意義,要有成果,要對得起時間,要對得起期待。可是站在奧地利與捷克那些千年的街道裡,我忽然覺得,人在歷史面前真的很微小。那些曾經熱烈相愛的人、痛苦分離的人、建造宮殿的人、修復教堂的人、在咖啡館裡等一封信的人,都曾經以為自己的生命無比重要,後來也都成了時間裡很微小的一點光。

而我也是。

我每天在意的那些得失、評價、忙碌、委屈、證明與成功,在那一刻都變得很小。小到我終於可以把它們放下來,安安靜靜地站在風裡,看一座古城如何在幾百年後的石板路上反射著昏黃的街燈。

我一直以為,這趟旅行是為了看見奧地利與捷克。

後來才知道,也許上帝不是帶我去看世界。

祂只是把我帶回我自己。

去年在澳洲,祂讓我燙傷了三根手指,讓我被迫慢下來。今年在奧地利,祂乾脆把我的手機關掉,讓我從那些訊息、工作、社群、行程和證明裡暫時退場。祂沒有用很大的聲音跟我說話,祂只是讓我的世界安靜下來,安靜到我終於聽見自己。

這趟旅程,後來對我來說,最重要的已經不是那些漂亮的風景,也不是我少拍了多少照片、錯過了多少自拍、沒有留下多少影片。那些我沒能拍下來的畫面,反而成為我心裡最珍貴的部分。

因為它們只屬於我。

屬於那個沒有手機、沒有地圖、沒有放大鏡頭,只能用模糊視線與清晰的想像力,在千年古城裡慢慢走著的我。

那些曾經在石板路上相愛、哭泣、等待的人,也都離開了。

可是風還在吹。

鐘聲還在響。

陽光依然照進同一扇窗。

生命,好像一直都是這樣,一代一代地走過。而我們,不過時時空之河裡的一滴水,何必那麼較真的證明自己?那些留名千史的音樂家 、藝術家、詩人,有多少人是在活著的時候就名利雙收?

那幾天,我開始真正理解一句曾經讀過的話:「人應該把時間浪費在美好的事情上。」

以前,我總覺得這句話很浪漫。現在我才知道,它其實很深。因為真正美好的事情,往往沒有產值。它不會幫你賺更多錢,不會增加更多粉絲,不會讓更多人稱讚你,也不會讓履歷變得更漂亮。可是它會讓你的生命,慢慢長出厚度。

回到台灣之後,買了新手機。生活,很快恢復成原來熟悉的樣子。可是只有我知道,有一些東西,再也沒有回來。

那個總是急著回覆訊息、急著把每一件事情做好、急著證明自己有價值的法度,好像留在了奧地利。

而回來的,是另一個我。她依然熱愛工作。依然喜歡創作。依然珍惜每一位客戶 和學員,也依然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。只是她終於知道,不是每一天都需要活得轟轟烈烈,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需要留下痕跡。

因為真正重要的,不是記得你曾經到過哪裡。而是你有沒有在某一段旅程裡,遇見更好的自己。

謝謝上帝寫給了我這一封沒有文字的信,我收到了。

《遇見更好的自己》
2026/6/29 筆於桃園青埔
法度女王Fadoo

#法度女王Fadoo
#奧地利
#捷克
#旅行的意義
#我的慢活人生
#遇見更好的自己


返回頂端